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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为只是高温诱发抽搐,孩子无痛无汗的细节全被忽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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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:医学界报道组
我在神经内科轮转时,遇上了一个17个月大的男宝宝。 患儿父母是近亲婚配,急诊那天,夫妻俩抱着浑身发烫、意识不清的孩子,自己浑身止不住发抖。妈妈眼泪不停往下掉,反复跟我们念叨:“就开车出门一小会儿,怎么好好的孩子突然抽得停不下来?” 谁也没能料到,这场看起来板上钉钉儿童重症中暑,只是表象;我们一路围绕中暑、开展治疗,兜兜转转许久,才揪出与生俱来的罕见遗传病。
密闭车内突发持续惊厥,初诊判定重度中暑
事发当日气温酷热,一家人驾车出行,车厢通风极差。途中患儿毫无征兆发作全身性强直阵挛、高热惊厥,抽搐时长超过15分钟,发作前没有感冒、流涕、发热等任何感染前驱症状,送到急诊时已经陷入急性脑病状态。
急诊即刻给予咪达唑仑镇静,同步启动左乙拉西坦维持抗惊厥治疗。急查血气分析提示严重代谢性酸中毒;肝肾功能、凝血功能全部正常,无多器官损伤表现;仅原升高至4.59ng/mL,其余全身炎症标志物均在正常范围。
急诊第一时间实施物理降温,静脉输注碳酸氢钠纠正酸中毒,初步临床诊断为儿童重症中暑。
在急诊会诊时带教老师当时和我们讨论儿童中暑诊断标准,所有人都顺着高温暴露史、高热、脑病、惊厥这条线索思考,没人深挖患儿是否存在先天基础问题。那时我们都以为,对症降温、支持治疗后,他很快就能好转。
对症处理后病情持续恶化,抽搐、躁动、肢体扭曲接踵而至
患儿收入病房监护对症治疗,本以为高温诱因去除后脑病会逐步缓解,可入院第4天,病情持续加重。
患儿频繁复发局灶性抽搐,整日烦躁激惹,四肢出现不自主扭转、肌张力障碍,深腱反射亢进。我们只能不断叠加抗癫痫药物,拉考沙胺、苯妥英钠先后启用,止惊方案层层加码。
为排除颅内器质性病变,先完善头颅CT,影像未见异常;随即行腰椎穿刺脑脊液检查,细菌培养、脑炎病毒PCR全套均为阴性,脑脊液细胞数、糖、蛋白指标全部正常,完全不支持细菌、病毒性脑膜炎。但我们依旧不敢排除自身免疫性脑炎,加急送检全套自身免疫性脑炎抗体,等待结果期间,先予静脉丙种球蛋白经验性治疗。
但患儿意识持续波动,时常烦躁哭闹,眼球无法稳定追随物体,脑病状态没有改善。完善头颅磁共振后,影像提示大脑皮层、丘脑、中脑被盖多处弥散受限;10天后复查核磁,病灶才出现部分吸收。
此时高度怀疑自身免疫性脑炎,随即启动大剂量甲泼尼龙冲击5天,后续逐步口服减量;结合患儿父母近亲婚配、当地遗传代谢病高发的背景,同步给予线粒体复合制剂(左卡尼汀、硫胺素、生物素、核黄素、辅酶Q10)对症。躁动不安予劳拉西泮、利培酮控制,肌张力障碍加用巴氯芬联合地西泮,但这仅能短暂缓解症状。
核磁多发弥散受限病灶代表什么?需要铺开哪些鉴别诊断,这时我们所有人的诊疗重心,牢牢锁定在自身免疫性脑炎、遗传代谢病两大方向,依旧没留意患儿身上细微的特殊体征。
5次血浆置换短暂缓解,几处怪异细节被我们忽略
顺着自身免疫性脑炎的诊疗思路,我们安排患儿连续做了5次血浆置换。置换结束后,他的意识、痉挛症状确实稍有改善,抽搐也暂时没有再发作。那一刻科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以为终于找对了病根,总算能稳住病情。
每日的查房我们都会从头到脚仔细查体,患儿没有特殊的先天畸形,头围也只处在同月龄宝宝第15百分位,看上去只是发育稍偏弱。可随着意识一点点恢复,一些不起眼的异常慢慢显露出来:患儿头发十分稀疏,肤色偏浅,牙齿长得尖锐变形,舌头和口腔里总反复长溃疡,家里常年备着外用药膏、漱口水用来缓解不适。之前口腔科就诊时,医生就发现患儿舌下长期被尖锐牙尖磨出创面,还特意为其打磨过牙齿。
颅神经检查没有异常,仅仅躯干肌肉轻度松软,四肢力气、肌腱反射全都正常。等患儿彻底清醒后,一种让人揪心的行为越来越频繁:他总不停啃自己的食指,常常咬到破皮流血,还大把大把扯自己的头发,全程不哭不闹,看不出半点痛感。
我们仔细追问家长日常照护细节,才得知两个关键情况:他从小到大几乎不会出汗,平时磕碰受伤、打疫苗扎针,从来不会因为疼哭闹。
可彼时所有人都先入为主,只把啃咬、扯头发当成脑病过后的异常行为,完全没有把“不出汗、不怕疼、反复自伤”这几条线索串联起来,更没有往先天性自主神经遗传病的方向思考。但这些反常体征始终没法完全用自身免疫性脑炎解释,科室讨论后决定同步采集患儿和父母的外周血样本,送检全外显子测序,排查罕见神经遗传类疾病,只是当时我们依旧把免疫治疗当作核心方案,并没有把这份基因检测当作首要突破口。
看似凶险的重症中暑,病根其实藏在基因里
对症治疗、免疫干预持续近一个月,孩子整体状态平稳,我们逐步把所有药物减量,安排出院,同时长期跟进随访。出院前我们反复叮嘱家属,日常一定要做好防暑,备好防护手套、牙套避免孩子自伤,坚持定期检查皮肤和口腔。
8周后复诊时,宝宝已经恢复到发病前的状态,全程没有再抽过,所有药物全部停用,康复训练也在规律进行。复查足部X光时,意外发现他第一跖骨有陈旧性骨折痕迹,片子上能清晰看到正在愈合的骨痂,但孩子脚只是轻微肿着,全程没有半点疼痛反应。
就在这次复诊同期,全外显子测序的结果传回科室,谜底终于揭开:患儿检出NTRK1基因纯合剪接位点变异,父母均为致病基因携带者,最终确诊Ⅳ型遗传性感觉自主神经病(HSAN-IV),也就是先天性无痛无汗症。课本里才会见到的罕见隐性遗传病,原来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。之前我们做的降温、激素、丙球、血浆置换,全都只是缓解急性期脑病的对症手段,始终没能触及根本病因。
闷热车厢只是导火索,先天基因缺陷才是真正元凶
HSAN-IV是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,致病的NTRK1基因负责合成TrkA受体,直接管控人体痛觉、汗腺相关神经的发育,典型三联征十分典型:全身痛觉缺失、反复自我损伤;全身无汗,极易莫名高热、诱发惊厥;大多伴随不同程度发育迟缓,还常出现多动、情绪不稳、轻度认知受损。
这类患儿外表看不出明显畸形,仅毛发、指甲发育差,幼儿时期只有躯干轻度松软,四肢力量、肌腱反射都不受影响;区分于其他同类遗传病最核心的一点,就是全身性无汗。
健康孩子依靠出汗调节体温,可这个宝宝先天负责散热、感知疼痛的神经发育缺损,一旦长时间处在密闭高温环境,身体热量散不出去,直接诱发超高热、急性脑病、持续抽搐,症状和重症中暑几乎一模一样。那天闷热密闭的车厢,只是把先天缺陷彻底引爆的导火索,与生俱来的基因缺陷,才是所有危重症状的底层原因。
最让我们惋惜的是,最初密闭高温、高热惊厥、脑部核磁异常这几条线索,牢牢把我们的思路锁在中暑、自身免疫性脑炎上,一路开展了大量免疫治疗。直到孩子清醒后,不怕疼、不出汗、反复自伤的典型表现全部暴露,结合基因检测,我们才终于理清完整逻辑。查阅文献后我们发现,婴幼儿阶段就出现类似重症中暑的危重发作,在该病中十分少见,这个病例也拓宽了该疾病的临床表型认知;尤其在近亲婚配多发地区,这类隐性遗传病发病率更高,孕前遗传咨询格外关键。
这场误诊给儿科、神经科医生,留下深刻警示
完整复盘整个诊疗过程,我们心里满是遗憾。临床遇到儿童不明高热、急性脑病伴抽搐时,大家第一反应大多是中暑、各类感染、自身免疫性脑炎,很容易漏掉先天性自主神经罕见病这条鉴别线。
结合这个病例,也整理出一条值得所有儿科、神经科医生牢记的诊疗提醒:接诊不明高热、急性脑病患儿,在排除感染、自身免疫性脑炎之后,一定要主动询问孩子出汗情况、磕碰/打针后的疼痛反应,及时排查先天性感觉自主神经缺陷。
每年夏季,密闭车厢造成的儿童高温急症层出不穷,很多人只看到高温诱发的表象,却忽略背后可能存在的先天神经缺陷。一次闷热暴晒,也许只是罕见遗传病的急性爆发;如果临床只盯着表面症状,忽略细微特殊体征,不仅会让患儿走大量诊疗弯路,也会错过长期防护、遗传指导的最佳时机。
参考文献:
[1] Samer Ali,Mohammad Sawahreh,Alla Al Qassem,et al.Clinical Reasoning: A Toddler With Heat Stroke Neurology 2026;107:e218357.
责任编辑:老豆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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